一年来,学院举办的“回归经典”读书会,于我而言不啻为一场持续而深沉的哲学修行。这段旅程远不止知识的单向汲取,更成为我个人哲学思维的一次“系统格式化”与“深度再启蒙”。回望来路,我的思想轨迹清晰可循:起初是沉醉于抽象概念的思辨魅力,而后逐渐转向对“现实的人”及其生存困境的深切体认,最终在不断求索中,抵达了一种更坚实、更具批判意识的哲学“在场感”。

读书会的起点,是马克思的博士论文。起初,我的思维仍停留在传统哲学史的框架内,热衷于辨析德谟克利特与伊壁鸠鲁在“原子偏斜”问题上的形而上学差异。我满足于理解作为一种“自由意志”象征的哲学隐喻,这是一种纯粹思辨的乐趣。然而,刘朝帅博士不断引导我们追问:为何马克思在此时此地,要选择这样一个古希腊哲学的“细节”作为突破口?我逐渐意识到,马克思并非在故纸堆中做学问,他是在借助伊壁鸠鲁的“偏斜”来寻找冲破“决定论”铁笼的哲学武器。我的思维第一次发生了偏转:哲学问题从来不是超时空的纯净物,它深深植根于思想家所处的时代及其欲求改变的“现实”之中,而哲学思考必须有其“问题域”和“时代场”。
这一偏转在研读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的“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和整个哲学的批判”部分时,变得剧烈而深刻。在这里,马克思与他的思想母体进行了决绝的清算。我曾陶醉于黑格尔“绝对精神”的宏大叙事,认为那才是哲学的巅峰。但马克思尖锐地指出,黑格尔的辩证法尽管深刻,却是一种“头足倒置”的哲学,它只发生在思维的云端,而忽视了最根本的前提:现实的、感性的、从事物质生产的人。当“异化劳动”的概念被抛出时,抽象的自由、自我意识,突然在“工人同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异化”这一残酷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。这时,我恍然大悟:真正的哲学批判,不能止于概念的推演,它必须有能力切入人的生存境况,揭示那些使“人”变得不像“人”的现实力量。
《路德维希·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》,则像是一份清晰的思想地图。恩格斯系统阐述了他们如何从黑格尔出发,经过费尔巴哈的“唯物主义”洗礼,最终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的全过程。这让我之前混沌的体验得到了理论的澄清。我明白了,哲学思维的最终归宿,不应是构建完美的体系,而是“改变世界”。而改变世界,就需要科学地理解世界运行的根本规律,即生产力与生产关系、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运动。我的思维从激情的批判,开始走向冷静的分析。
《法的历史学派的哲学宣言》像是一次思想的“实战演练”。马克思讽刺那些将旧制度习惯法视为“民族精神”永恒体现的论调,这让我直接看到了历史唯物主义作为方法论的光芒。任何法、观念、哲学,都不是永恒的,都是特定历史阶段社会关系的产物。此刻,我再回看读书会之初那个沉迷于抽象概念的自己,已然隔了一层。
感谢这段与经典深度对话的时光,它让我懂得,阅读马克思,不是背诵教条,而是学习一种始终将哲学之锚抛向现实生活,敢于质疑、勇于批判、致力于改变的思考方式。这份“在场”的哲学品格,将是我从此番读书会中带走的,最珍贵的礼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