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大学以前,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理科生。高中三年,我的世界就是公式、实验和数据。高考填志愿,我选了新疆农业大学的动物科学专业,理由简单到近乎朴素——学一门实实在在的技术,毕业了找一份安稳的工作。大学里的几门思想政治理论课,在当时的我看来,是几门必修的学分。我怎么也想不到,后来撬动我想法的不是课本,也不是考试,而是一颗一颗需要用指尖点上去的小小的“钻石”。
思政课上,我们用指尖把“中国”点进了心里。
那是在大一第一学期,曹雅丽老师教我们《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》课程。有一天课上,她对大家说,这门课不止于坐而论道,还有实践的部分。恰好马克思主义学院正在筹办一场以“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”为主题的作品展,曹老师鼓励我们报名参加,说这也是一次实践。
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情,不像在布置任务,倒像在跟朋友聊天。她说:“不用写论文,也不用背理论,你们就动手做一件东西。做什么不重要,做的这个过程才重要。”我和班上几个同学一起报了名。
我们选的是钻石画,图案是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——那件从新疆尼雅遗址出土的汉代织锦。头一回认真端详这个图案时,我的心是被轻轻撞了一下的。两千多年了,凤凰、鸾鸟、麒麟、白虎这些祥瑞纹样居然还那么鲜活,中间八个汉隶大字清晰得仿佛刚刚落笔:五星出东方利中国。我忍不住在心里想,原来在这片土地上,那么早的时候,就已经有人把“中国”这两个字,一针一线绣进锦缎里了。可念头归念头,真动起手来,才知道有多磨人。图案繁复极了,颜色有十几种,每一颗“钻石”直径不过两毫米,得用那支细细的点钻笔一颗一颗粘上去。
那阵子,我们只要没课就往活动室跑,往桌前一趴就是两三个小时。脖子很快就僵硬了,眼睛盯得发花,指尖叫那支笔磨得生疼。说句心里话,这活比做实验还磨性子。笔画有粗有细,颜色跟底色还特别靠近,手一抖点错一颗,就前功尽弃。
有一回,我连点了快两个小时,颈椎实在撑不住了,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,从窗口望出去,操场上同学们正热热闹闹地打球。那一瞬间,我在想这跟思政课到底有什么关系?我把笔一搁,走到门口想出去透口气。正好曹老师推门进来轻轻地说了一句话,直到今天,我闭上眼还能一字不差地想起她说的什么:“你们看,两千多年前的工匠,一针一线把这八个字绣出来。那时候有什么像样的工具?可他们做到了。你们现在做的,跟古人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——把‘中国’两个字,用你们自己的手,一点一点,刻进心里。”我站在门口,整个人愣住了。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感觉漫上来,忽然之间觉得,手里那支轻飘飘的点钻笔,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我转身回到桌前,重新坐下。再拿起笔的时候,心里那股气顺了。我不再觉得自己是在做手工交差,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做一件什么事。
最后一颗钻石落下的时候,整幅画在灯光下哗地亮了。凤凰仿佛要振翅,麒麟昂首而立,正中间那八个字——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——像一束从两千年外照进来的光,直直打在这间小小的活动室里。我们几个人谁也没说话,说不出来。后来,我们的作品被曹老师推荐上去,参选了学校的展览,最终拿了二等奖。领奖那天,曹老师在台下冲我们笑。站在台上,我真想对她说,老师,我好像明白了——思政课不单是坐在教室里听的,它也可以在指尖上,一颗一颗地,点进心里。
思政课上,我们端起镜头去说青年想说的话。
后来,接过我们思政课的是郭梦钰老师。她教《思想道德与法治》,也一样有实践课。那学期学校正好举办“美好新疆青年说”微视频大赛,郭老师在课上对我们说,这就是咱们实践课要做的事——端起镜头,去说你们青年人的心里话。
拍视频跟点钻石画,完全是两码事。点画磨的是性子,拍视频磨的是脑子。你得自己去回答一个问题:作为一个新疆青年,你怎么看这个时代?你想说出什么?这个问题一抛出来,我们几个人全卡壳了。讨论了一轮又一轮,东一句西一句,怎么也找不着北。有人提议拍校园风光,有人想拍家乡的变化,还有人干脆说,要不找几位同学采访一下算了。郭老师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,一直没出声,等我们词穷了,彻底说不下去了,她才开口,话说得格外朴素:“别老想着拍给别人看,先问问你们自己,你们最想说什么?”这话我到现在都记得,因为她说的时候,目光是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的。
后来我们又聊了很多,不知怎么就聊到上学期那幅钻石画。我跟郭老师提起曹老师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把中国刻在心里”。郭老师听完,想了想,对我们说:“你们发现没有,你们每个人其实都在变。从不知道该干什么,到真的想去做点什么。这个变化的过程,就是你们最应该说出来的东西。”
她这番话一下子把我点透了。最终我们决定拍一部关于“寻找光”的片子,取名《白夜》。白夜——就是漫漫长夜里那一缕迟迟不肯熄灭的天光。就像我们这群人,迷惘归迷惘,可从来没有真正放弃寻找方向。真拍起来,才尝到苦头。一个镜头翻来覆去拍十几遍是家常便饭,有时因为光线不对,有时嘴瓢说错了词,有时一个转场怎么剪都别扭。那段日子,郭老师一直陪着我们,跟着磨脚本、盯剪辑、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。有一回改片子改到深夜,我瞥见她揉眼睛,眼睛都熬红了,她却跟我们说:“你们现在做的,就是咱们这门课最好的实践。什么叫法治?一丝不苟就是法治。什么叫道德?认认真真把一件事做好,就是道德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老师的这句话。片子杀青那天晚上,我们在教室里完整地放了一遍。看着片尾字幕缓缓升起,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就觉得吧,我这个从前只知道闷头刷题的理科生,好像也能端起镜头,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。后来《白夜》被郭老师选中推了上去,最终拿了优秀奖。可对我来说,从构思到完成的这个过程,分量远比那张奖状重得多。因为在那些反复讨论、连夜修改、推倒重来的夜晚里,我忽然发现,思政课上老师讲的那些道理——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,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事业——不是让你死记硬背的条条框框。它们是我正在经历的事,是我镜头里一路追寻的东西,从“跟我没关系”到“我就在里面”。要问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变了,是在交上入党申请书那会儿。
大一刚入学那阵子,入党这件事我真没想过,总觉得那离自己太远了,跟我没什么关系。可是两件事做完之后——一颗一颗点钻石,一帧一帧剪片子,心里就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样。我说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,只知道胸口里多了一点沉甸甸的东西。大一下学期我被确定为入党积极分子,我拿到那张培养考察表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觉得那张薄薄的纸,比我做过的任何一份实验报告都要重。到了大三,一步接着一步,从积极分子到发展对象,上党课、参加支部谈话、一笔一画写思想汇报,我开始主动去看新闻,是真的看进去了,不是随手划过那种。支部大会上我也敢张嘴发言了,虽然还会紧张,但已经有话可说。我发现思政课上学到的那些东西,在生活里是真的能用上,不是考完就丢在脑后的死知识。
再后来,我站在党旗下,举起了右手。宣誓的那一刻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许多画面——曹老师站在活动室里低头端详我们那幅画时的侧脸,郭老师在深夜机房里揉着眼睛陪我们磨片子的背影,那幅钻石画在灯光下骤然亮起的刹那,还有《白夜》的片尾字幕缓缓往上走的样子。
那一刻,我在心里说,老师,我终于懂了,刻在心里的“中国”,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。它是你心甘情愿为脚下这片土地去做点什么的那股心气儿,是你决定不再只盯着“我自己”、开始装下“我们”的时候,跨出去的那一步。
也是在那段干劲最足的日子里,我又参加了祁梦瑶老师指导的“青春心向党 奋进新征程——中国化时代化马克思主义理论学习达人挑战赛”。那是一场脑力的硬仗,厚厚的资料、密密麻麻的理论要点,我们几个人就着一盏台灯啃了一遍又一遍。祁老师和蔼可亲,一直鼓励着我们。走上赛场的时候,我心里其实还是怵的,可当一道道题目抛出来,我发现那些知识不是死记硬背塞进脑的,而是已经被之前的实践所消化,变成了我自己的话。最终我们团队拿下了第一名。捧着一等奖证书的那一刻,我心里特别踏实——从指尖到镜头再到笔尖,思政课它是我一步步走过来的路。
往后的路,我心里亮了。我学的是动物科学,从前我觉得这个专业无非就是学如何养牛养羊,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。我的家在新疆,这里有辽阔到望不到边的牧场,有在草原上世代生活的乡亲,也有许多日子还谈不上宽裕的人家。有一年暑假回家,我去舅舅的牧场帮忙,发现他们还在用老一辈传下来的办法养牛养羊,人累得不行,效率却不高。舅舅半开玩笑地跟我说:“你学这个,将来回来教教我们嘛。”我笑着点头。
如今我心里有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:将来回到基层,把学到的科学养殖技术带回去,帮乡亲们把日子过得红火一些。这个念头也许不那么宏大,可它是我自己的,是长在我心里的,不是谁塞给我的。
从一颗颗细碎的钻石到一段段流动的影像,从一个对思政课不冷不热的理科生到一名光荣的预备党员,我确实变了。我的三位思政课老师——曹雅丽老师、郭梦钰老师和祁梦瑶老师她们没有让我背过多少条条框框,可她们把课堂搬到了活动室里,搬到了镜头后面,让我用指尖触摸过,用眼睛凝视过,用一颗心真真切切地感受过。
如今回头去看,思政课教会我的东西其实很简单:那些道理从来不是印在纸上冷冰冰的字句,它们是一条路,一条引领你从“我”走到“我们”的路。
我挺庆幸的,庆幸自己上过这样的课,庆幸自己走进过那间活动室,拿起过那支细细的点钻笔,也按下过那台摄像机的录制键。这些课堂让我成了一个更完整的人——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,也明白路该往哪儿走。
